【胸怀千秋伟业 恰是百年风华】在没有了风沙的兰考，在已经不缺水的林州，我们怀念什么

【一】
兰考已经不刮风沙了。
照理说，春夏秋冬、阴晴圆缺、天气变化，都正常，但为何兰考不刮风沙，让人意外？当地宣传干部说了个小故事：几年前，他们去火车站，等着接一队外省的电视台摄制组。到站时，只见摄制组的成员穿了全套户外冲锋服，有的还备大披肩、高帮靴、防风镜，准备充足。他们走出车站，来回四顾，然后问：“风沙呢？”
窗明几净的兰考火车站、拉着行李箱脚步匆匆的旅人、火车站外车来车往，远处的楼房和商铺，看上去和任何一座中国县城差不多。
风沙本不必是兰考的标配。
就好像迎着风沙站立的焦裕禄书记，本不是这座城市土生土长的人一样。
但他们深刻影响了这座城市。影响深远到，半个多世纪过去，人们一说到兰考，那幅“横贯全境的两条黄河故道，是一眼看不到边的黄沙；片片内涝的洼窝里，结着青色的冰凌；白茫茫的盐碱地上，枯草在寒风中抖动”的画面就会出现在脑海，而在画面中央，是解开胸襟挺身而出的焦书记，他一脸展望未来的神态，走过来，成为一张剪影，变成雕塑，立在兰考火车站出口的通道尽头，日夜凝望每一个到访者。
而我们就身在“此刻”，焦裕禄曾期待却未能抵达的这个“未来”里。
站在现代化的县城兰考，我们怀念焦裕禄，究竟是怀念他什么呢？

【二】
这是一个和生命之源——水有关的问题。
在兰考以北约300公里的林州红旗渠外，我们问了当地一位“90后”网约车司机这样的问题：有过缺水的记忆吗？
他是土生土长的河南人，成长过程早已无生计上的匮乏。他说：“你们远道而来，我推荐些网红奶茶店和逛街游玩的去处吧。”
其实到林州第一天我们已经喝了奶茶，并不需要本地人带路。用手机平台网上下单，快递小哥不用30分钟就把商品送来。走在路上一边喝热饮，一边见道路两边新楼盘拔地而起，眼前街景和大部分城市景色相似，店里所卖新品也和北上广无时差。有一瞬间，几乎叫人生疑，那些资料记载的事是不是真的——
这里是那个曾十年九旱、曾颗粒不收的地方吗？这里是那个因为缺水，而导致96%的地区是光岭秃山的荒凉地区吗？
这些此刻走在路上的林州人，穿着入时、神情怡然，喝着各色饮品，是当年为了一口水、一口食而不得不外出逃荒行乞的林州人的后裔吗？是什么，让山川河岳改道，让此地不再有缺水的匮乏？是什么，让如今的人们过上了前世前代不敢幻想的生活？
此水此山此地，如斯山乡巨变，竟全发生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如同虚构的非虚构故事，如何写就？
在没有了风沙的兰考，在已经不缺水的林州，我们追问。

红旗渠
【三】
还是回到兰考火车站。
那是焦裕禄到任后的一个冬天，风雪交加的夜晚，焦裕禄召集在家的县委委员开会。人们到齐后，他却带着大家去了火车站。
当时的兰考车站上，北风怒号，大雪纷飞，车站屋檐下，冰柱尺把长。国家运送兰考灾民前往丰收地区的专车，正从这里飞驰而过。还有一些打算扒火车外出的灾民，穿着国家救济的棉衣，蜷曲在货车上、候车室里⋯⋯焦裕禄指着他们，说：“党把这个县三十六万群众交给我们，我们不能领导他们战胜灾荒，应该感到羞耻和痛心⋯⋯”所有县委委员都沉默着低下了头。从车站回到县委，已经是半夜时分了，会议这时候才正式开始。焦裕禄说：“我们经常口口声声说要为人民服务，我希望大家能牢记着今晚的情景。”
又穷又困的兰考，令群众灰心，也让干部生畏，甚至一部分干部萌生去意。焦裕禄却带着大家迎向困难，面对盐碱、内涝和风沙，他喊出“有朝一日沙丘可以变成绿林、涝洼可以养鱼、盐碱地可以长出好庄稼”的愿景。“共产党员应该在群众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群众的面前。”“关键是要有一个‘干’字。”
回到县委，他向大家说对“灾区”的另一种理解：“灾区有个好处，它能锻炼人的革命意志，培养人的革命品格。革命者要在困难面前逞英雄。”什么都缺乏的兰考，到了焦裕禄的眼里，“是个大有作为的地方”。
大家的心被说暖了，议论说，新来的县委书记能从不利条件中看到有利因素。风成于上，俗化于下。焦裕禄的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开启兰考大有作为的第一步。而在一段焦裕禄在和当地干部的对话中，透露出撬动系列变化的支点：
“改变兰考面貌的主要问题在哪里？”
“在于人的思想的改变。”

【四】

“思君夜夜，肝胆长如洗。”
1990年7月15日夜，“霁月如银”，习近平读罢《人民呼唤焦裕禄》一文后，“文思萦系”，填《念奴娇·追思焦裕禄》时，写下这段字句。此时，距离焦裕禄因病去世、葬于兰考沙丘，已经过去20多年。
曾在1960年代采写焦裕禄事迹的三位记者穆青、冯健、周原在1990年专程重访兰考后，又写出长篇通讯《人民呼唤焦裕禄》。这不仅是对他们名作的呼应，更是对时代新问题的试答。时移世易，改革开放春风不仅改变了兰考，也改变了河南，改变了中国。
1990年的中州大地，和焦裕禄到任时的场景，已经天差地别：千里公路沿线和雄伟的黄河大堤边，到处都是亭亭的泡桐英姿，绿色海洋。曾经举目黄沙茫茫的地方，如今是一望无际的麦海。旧日的沙堆，成了郁郁葱葱的刺槐林，“极目望去，宛如飘浮在金色麦海里的一个个绿岛”。曾经为自然灾害所苦的群众，早已不再为温饱生计发愁。可添了欢喜，也有了新的烦恼。
资深的老记者们敏锐捕捉到：“在新形势新任务面前，也有少数干部经不起执政和改革开放的考验，受到不正之风的影响和腐朽思想的侵蚀。他们把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抛到了九霄云外，背离人民，违法乱纪，成为大潮奔泻中的泥沙。”群众气愤地把侵犯群众利益的行为，比做新的“三害”。
2001年，穆青接受记者采访、回答如何看待“焦裕禄精神已不适应21世纪中国社会的新形势、新情况的‘过时论’”时这样说：
“焦裕禄精神是一种精神力量，而不是方法问题，也许谈不上是解决任何问题的答案。但这种精神却是永远的宝贵财富，因为它符合党的一贯宗旨，符合全体人民的要求和希望。”“焦裕禄当年所从事的工作形势、情况可能有变化，很多具体的事情不需要再像他那样办了，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不会变⋯⋯时代不同了，任务不同了，但这种精神是一脉相承的，党员干部这种为人民服务的使命感是一致的。”
穆青确信，人民群众在21世纪会更强烈地呼唤焦裕禄，因为“他身上最本质、最可贵的一点，就是：事事想着群众，一切为了群众”。

焦裕禄为了强忍疼痛工作，用水杯抵着疼痛处，直到将藤椅戳穿
【五】

还是这一方山水，还是这一方人。但当带头人不一样了，一切焕然一新。
还是在河南，也就在焦裕禄被派到兰考前两年，1960年2月10日，在林县（今林州市），面对多年来贫寒交加、缺水旱灾的状况，共产党人决心自力更生，“引漳入林”。时年32岁的县委书记杨贵，担着被撤职受处分的风险，排除万难，扛起工具，毅然带头走在开山筑渠队伍最前面，他脸上沉着的神色，有着超越年龄的稳重。
有人说，红旗渠能够修成，得益于一个字 ：“敢”。那么，他们又凭什么敢呢？杨贵坦率地说：“我们是为了人民修渠、依靠人民修渠，所以才‘敢想敢干’。只要坚定地依靠群众的力量和智慧，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红旗渠精神由此诞生。
带头人，是小小一涓滴，但不要小看这一滴水的分量，它能触发浩浩荡荡的建渠大军开赴太行山里漳水河畔。
3700名农民组成的水利队伍进入各段工地，从此揭开了红旗渠工程的序幕。工程历时近十年，共削平了1250座山头，架设151座渡槽，开凿211个隧洞，修建各种建筑物12408座，挖砌土石达2225万立方米，最终修建成的红旗渠总干渠全长70.6公里。
在红旗渠纪念馆，影像还原了当年青年民工爆破山洞的震撼，音效还原了昔日民工腰悬吊索在悬崖上凿壁之声。照片定格了为修渠献出生命的青年的脸庞。这些青年，是比我们遇到的青年网约车司机还要青涩的年纪。真令人敬佩，也令人心疼，真想在平行的时空里，邀请他们从画中走下来，看看今天的林州，也用手机下一单奶茶，请他们饱饮。
是因为有他们，才有我们今天能沿着走的红旗渠。
它是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见证，是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事例。蹲下身，抹去地面微微的积雪，可以看到每隔几米在地上就有一块界碑，每一块界碑上都留有渠道的修建单位的刻痕：某村某单位某人。
承蒙被这渠水围绕滋养，饱受干旱之苦的土地早已改变了模样。昔日负责修渠的人们多半已不在人世，健在者也早白发苍苍。但他们发誓对这个工程的质量终身负责的诺言，永恒有效，守土有责，历历在目。1960年，啃着菜皮、写好遗书，去修渠工地上誓师的人们，对着今日奋勇拼搏的新一代建设者们，于时空中，交出接力棒。
时光流逝，一如渠内水流汩汩，又似闻前辈低声嘱托：现在，看你们的了。

建红旗渠用的镐头
【六】

今日兰考，早已脱贫。2020年5月29日，兰考县入选县城新型城镇化建设示范名单。今日林州，已是河南省经济实力较强的县市之一，金融机构各项存款连续三十几年一直位居河南省各县（市）之首。
山川改变样貌，父老不再饥渴，子弟不必逃荒。昔日为生存而艰苦创业的人们，如今要回答的，是关于如何“难而不惧、富而不惑、自强不已、奋斗不息”的答卷。这道新时代的新题目，不仅需要兰考和林州的人们作答，也需要神州大地所有受到焦裕禄精神和红旗渠精神感召的人们来回答，需要每一个追问信仰力量的人来回答。
“一滴水，既小且弱，对付顽石，肯定粉身碎骨。它在牺牲的瞬间，虽然未能看见自身的价值和成果，但其价值和成果体现在无数水滴前仆后继的粉身碎骨之中，体现在终于穿石的成功之中。”
不久前，满怀着追问，我们在阳光下顺着兰考火车站向北走，顺着裕禄大道进入3131省道、拐入焦桐路。在道路尽头的广场上，树立着1963年焦裕禄手植泡桐树。
昔日幼苗，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这是被大家亲切地称为“焦桐”的大树。它是焦裕禄带领兰考人民为治“三害”而大量种植的无数泡桐的缩影，也是今日兰考人民得以开展木材加工、乐器生产的致富根本。
但更重要的是，它体现了生命的价值本身。微风吹来，焦桐叶片扑簌簌作响。春季来临时，满树桐花舒展绽放，是多么美丽的场景。
想来它的根基深扎在土下，日夜忙碌汲取大地的养料和涓滴。大地深处，源头活水，生生不息，那是永远不会被时代改变的力量。

信仰之路小组成员仰望焦桐

栏目主编：唐烨
文字编辑：沈轶伦

部分图片来源：茅冠隽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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